顾准文集《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序
王元化
这不是一本为发表所写的著作,而是作者应他兄弟的要求断断续续写下来的笔记。
时间是从1973年到1974年作者逝世前为止。我要说这是近年来我所读到的一本最好的
著作:作者才气横溢,见解深邃,知识渊博,今人为之折服;许多问题一经作者提出;
你就再也无法摆脱掉。它们促使你思考,促使你去反省并检验由于习惯惰性一直扎根
在你头脑深处的既定看法。这些天我正在编集自己的书稿,由于作者这本书的启示,
我讶自己一向从未怀疑的某些观点发生了动摇,以至要考虑把这些章节删去或改写。
这本书就具有这样强大的思想力量。
如果要我勾勒一下我从本书得到的教益、我想举出下面一些题目是我最感兴趣的。
这就是作者对希腊文明和中国史官文化的比较研究,对中世纪骑士文明起着怎样作用
的探讨;对宗教给予社会与文化的影响的剖折,对奴隶制与亚细亚生产方式的阐发,
对黑格尔思想的批判与对经验主义的再认识;对先秦学术的概述等等。
这些文章都显示了真知卓见,令人赞佩。作者的论述,明快酣畅,笔峰犀利,如
快刀破竹。许多纠缠不清的问题,经他一点,‘立即豁然开朗,变得明白易晓:我觉
得,这不仅由于禀赋聪颖,好学深思,更由于作者命途多蹇,历经坎坷,以及他在艰
苦条件下追求真理的勇敢精神。这使他的思考不囿于书本,不墨守成规,而渗透着对
革命对祖国对人类命运的沉思,处处显示了疾虚妄求真知的独立精神,他对于从1917
年到1967年半世纪的历史,包括理论的得失,革命的挫折,新问题的涌砚,都作了认
真的思索,这些经过他深思熟虑概括出来的经验教训,成为他的理论思考的背景,从
而使他这本书成为一部结合实际独具卓识的著作。读了这本书我不能不想,是什么力
量推动他这样做?清想想看,他很早参加革命,解放不久在三反整党中就被打下去。
文革前曾两次戴上了右派帽子,一”次在1958年,一次在1965年。据我所知,这是绝
无仅有的,文革开始,唯一关心他的妻子自杀了,子女与他划清界线。他断绝外界来
往,孑然一身,过着孤独凄苦的生活。在异地的弟弟和他通信,他寄给他大量笔记。
读了这些凝聚着智慧和心血的文字,不得不使人为之感动。他的这些笔记是在十年浩
劫的那些黑暗日子里写的,没有鼓励,没有关心,也没有写作的起码权力和条件,也
许今天写出来,明天就会湮没无闻,甚至招来横祸,这是怎样的毅力!我由此联想到
历史上那些不计成败,宁愿忍辱负重,发愤著书的人物。记得过去每读司马迁的《报
任安书》,总是引起了内心的激荡,真所谓展卷方诵,血脉已张。为中国文化作出贡
献的往往是那些饱经忧患之上。鲁迅称屈原的《离骚》:怼世俗之浑浊,颂已身之修
能,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万物之琐未,放言无惮,为前人不敢言。
他指出达到这种高超境界是基于思想的解放,摆脱了世俗的利害打算。倘用他本
人的话说,这就是:灵均将逝,脑海波起,茫洋在前,顾忌皆去。我想,本书作者在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大概也是一样,对个人的浮沉荣辱已毫无牵挂,所以才超脱于
地位、名誉、个人幸福之外,好像吐丝至死的蚕,烧燃成灰的烛一样,为了完成自己
的使命感与责任感,义无反顾,至死方休。所以,在造神运动席卷全国的时候,他是
最早清醒地反对个人迷信的人;在凡是思想风靡思想界的时候,他是最早冲破教条主
义的人。仅就这一点来说,他就比我以及和我一样的人,整整超前了10年。在那时代,
谁也没有像他那样对马克思主义著作读得那样认真,思考得那样深。谁也没有像他那
样无拘无束地反省自己的信念,提出大胆的质疑。照我看,凡浸透着这种精神的所在,
都构成了这本书的最美的篇章。
这里顺便说一下,抗战初我曾在孙冶方和顾准两人领导下从事文化工作,我为此
而感到自豪。当看了顾准兄弟写的回忆文章后,我才知道孙冶方于50年代提出价值规
律是受了顾准的启发。
我感到幸运的是文革后我又见到孙冶方,并多次晤谈。可是,我和顾准在1939年
分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后来连音信也断绝了。现在留在我记忆中的顾准仍是他
20多岁时的青年形象,王安石诗云:“沉魄浮魂不可招,遗编一读想风标,不妨举世
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是的,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才不会感到寂寞。我读了顾准
的遗篇,才知道他的为人,才理解他的思想。可是为时已晚,他尚在的时候,尽管困
难重重,我没有去看望他,向他请教学问,终觉是一件撼事。
1989年2月24日寒夜
写于沪上
电子书TXT版下载243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