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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日记》
- 作者: 来源: 日期:2006-09-02 点击:0
改造右派的方法是全国统一的, 就是"右派斗右派" ,正式的名词是"自我改造",或曰"自我教育"。让你抛妻别子,到农村中白天劳动,晚上学习,根据毛主席著作,"狠斗私字一闪念"(不错,这话是十年以后才由林彪提出来的,然而实际上他不过是把早在劳改队实行的那一套推而广之而已) 。 不要怕斗不起来:在每一个人面前都虚悬着一个"摘帽子"、"回到人民内部"的目标;对本来是学员的人来说,还有一个"早日回到党的怀抱"的目标,因此改造不愁没有积极分子。正如毛主席早就指出的,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一定有左、中、右三种人。在人斗人的过程中,谁斗人最狠,上纲最高,谁就是改造得最好,可以被评为"一类"。当然,你也可以埋头干活,缄口不言,然而那样问题更大,叫做"抗拒改造",得到的反应首先就是"打你的态度"。总之,非要你开口不可,不开口是办不到的,而只要一开口,那一定又有岔子可抓。这样连续不已的斗争就叫做思想改造。从改造本身的逻辑讲,可以说是没有改好的一天的。但是毕竟又每过两年总有一部分人"摘帽子","回到人民内部"。这个秘
密就是管理右派改造的当地领导的心意。在顾准所在那地方的术语,这就叫做"接上头",从日记中,可以看出顾准是很下了一点功夫研究如何能"接上头" 的。请看1959年12月8日的日记:
沈(场长) 说我"接上头" 了。这其实是笑魇迎人的政策的结果。我近来每次看到沈必打招呼,他不瞅不睬我也招呼,这就合乎他的心意了。
但是顾准也未免天真了些。他不但是北京来的知识分子,还是一个曾经当过"首长"的人,要想真的同农村管改造的基层干部"接上头",谈何容易!只靠笑魇迎人地打招呼顶多只能使改造者一时心理上满足一下而已,至于摘帽子,没有上边的点头,莫说属于敌我矛盾的右派分子的改造,就是四清运动时挨批挨斗的村干部要"下楼",文化大革命中的走资派要"解放",都是办不到的,这就叫做"党的一元化领导"。所以顾准虽然自以为"接上了头",可是到回北京还是没有摘了帽子。不过,千千万万的右派,又有几人能免于这样的诱惑呢?当然顾准后来也明白了,摘帽子只是一种"政治需要"。
要应付天天晚上的改造会,实在不是容易的事。顾准不能不想出一些可以供批判又没有太大危险的"话把儿",以免"冷场"反而招致"斗态度"。他给自己选定了两个"话把儿":一条是"架子",一条是"人道主义",说实在的,这也是当年许多右派分子在同样的情况下所作的无可奈何的选择。这样,"大致
可以过去,前后也能一贯"(见顾准59年11月10日日记)。
照常理推想,顾准这样出身贫寒,做过地下工作,又曾在解放区长期工作的老党员、老干部,一旦成为人下之人,应该是没有多大的架子了。事实上,他早就明白自己的地位,下放之初就说过"我根本不鄙视"其他右派分子,"因为我也不过与他们处在相同的地位而已"。但是他现在是"北京来的干部",历史上还当过几年"首长",这个"架子"就像他鼻子上的眼镜一样是永远脱不下来的,哪怕他下定决心始终"笑魇迎人"也罢。但是这总比"抗拒改造"、"腹非时政"----反对三面红旗的罪行要好多了。
顾准给自己留给人家批判的另一个"话把儿"是"人道主义"。从日记中看不出顾准是怎么检讨自己的人道主义的,然而不难想象无非说自己心肠软,斗人不够狠,站不稳无产阶级立场而已。比如说,明明饿死不少人了,但是还是要肯定"粮食问题是思想问题不是实际问题"(见顾准1959年1月14日日记) 。如果倒过来说,那就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了。
这样的改造给予顾准的是时时袭来的"心头一阵阵绞痛"。请看:
我基本上学会了唾面自干、笑魇迎人的一套。(1959年11月10日)
精神折磨现象现在开始了。下午栽菜上粪时,思及生活像泥污,而精神上今天这个人、明天那个人来训一通,卑躬屈节,笑魇迎人已达极度。困苦、嫌恶之感,痛烈之至。(1959年11月23日)
在这种情况下, 道德败坏,不能不成为普遍现象。(1960年1月15日)
何(祥福) 学好了, 还是学坏了,上帝明鉴,他学坏了啊!(1959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