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洗铅华不洗愁《往事并不如烟》
- 作者:章诒和 来源: 日期:2006-09-02 点击:0
《往事并不如烟》章诒和 推荐系数:3.5
“中国头号大右派”章伯钧次女章诒和回首往事,并以此书献给已在天国的父母。书中描述史良、储安平、张伯驹、聂绀弩、康同璧、罗隆基等的起落沉浮,由诸多片断入手,组成一个个悲壮的场景,仿佛是一幅壁画,浓彩重墨间呈现出历史的真、人生的幻……
此书亦是一群经历旧社会 - 新中国的知识分子悲剧命运的真实写照。
但洗铅华不洗愁 ——写者、编者谈《往事并不如烟》
作者:章诒和 王培元 来源:二闲堂
写缘与编缘
王:在我的近20年的编辑生涯当中,还从来没有一本书,像这一部这样,整个编发书稿的过程,自始至终伴随着魂灵的震悸、泫然的泪水,哀痛和幸福的情感交汇在一起,荡涤着我的身心,仿佛经受了一场精神洗礼。鲁迅说,从水管里流出的是水,从血管里流出的是血。我觉得,这部书,字字句句都是从血管里喷涌出来的。可以说,这是充满着血泪的、“撄人心”之作。
世事沧桑,历史如烟如梦。几十年逝去了,史良、储安平、张伯驹、潘素、康同璧、罗仪凤、聂绀弩、周颖、罗隆基,当然还有作者的父亲章伯钧、母亲李健生,这些作者所熟悉的、已经走入历史的人物,作者至今依然无法忘怀,笔酣墨饱地把他们叙写出来,折射出整整一个时代的风光云影,读来不能不令人感慨系之矣。
章:我写这几篇文章的动机,如《自序》中所言,是为陷入绝境中的我,寻找一个继续生存的理由和支撑,以拯救自己即将枯萎的心。还有一个远因——我在入狱前,是接受了父亲撕心裂肺般的重托的。具体情况,我以后会讲述,如果我的条件也容许我讲述。
命名与叙述
王:梅志写过一本叫《往事如烟》的书,黄秋耘也出过一本书,书名和这一部完全一样,一字不差。“往事”二字,何以使三位作者如此“钟情”?恐怕原因在于,在他们看来,曾经亲历的往事,那些熟悉的人物的歌笑悲哭、哀乐离合、生活命运,风烟散尽、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历史,是刻骨铭心的、决不能忘却的。鲁迅曾痛心于、悲愤于中国人的麻木、健忘。这种写作与命名本身,就已具有一种抵扼遗忘的意义和努力。
从历史记忆到历史书写,不仅需要责任感和使命感,而且还需要历史叙述的独特方式。在章诒和的笔下,历史是真切的、形象的、活生生的人的历史,时代、社会是人物活动的不可或缺的场景和舞台。她刻画的历史人物,人人有血有肉,个个呼之欲出。正由于作者每每以她所擅长的以个性化的对话和生动的细节,来塑造人物形象、揭示人物灵魂,这部书的很多地方,即使并未描写人物的外貌,却可使读者看了对话和细节,便好像目睹了谈话与行动着的那些人,可谓“如临其境,如见其人”。
着力写细节,写颇具戏剧性的场景,甚至会让人读来有看小说之感。其实,这恰恰是司马迁开创的中国史传文的优秀传统。然而,作者对这一优秀传统的继承,又决不仅仅是叙事方式、写作技巧层面的。《史记》被鲁迅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正像郭预衡先生所说,鲁迅之所谓“绝唱”,主要是就扬雄《法言·重黎》所称的“实录”而言的(《中国散文史》第1卷295页)。班固在《汉书·司马迁传赞》中指出:“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物,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善,故谓之实录。”《往事并不如烟》(以下简称《往事》)虽不是《史记》那样的体制完备的正史,但是“不虚美”、“不隐善”的“实录”精神,却是一脉相承的。刘知几说过,“史之不正,代有其书”(《史通·曲笔》);又说,“世途之多艰”,“实录之难遇”(《史通·直书》),诚哉斯言。叙写历史者,敢于秉笔直书,敢于“实录”,殊为难得,极其可贵。章诒和致力于此,她对自己的描写对象,不为尊者讳,亦不为亲者讳,并未因为他们是父母的友人、是自己的亲人,就回避其性格、为人等方面的弱点,如“坦荡荡之君子”与“常戚戚之小人”集于一身的罗隆基的刻画,便是如此。
回忆:“唯一”的生活
章:关于记忆,我只想说明这样一个情况:1957年以后的我,过着没有同窗友谊、没有社会交往、没有精神享受、没有异性爱情的日子。再以后便是被孤立、被管制、被打斗、被判刑,且丧父、丧母、丧夫……数十年间,我只有向内心寻求生活。内心生活为何物?那就是回忆,也只有回忆。特别是狱中十年,我是靠不停地翻检记忆,获得灵魂的呼吸,抚慰飘摇无着的心。20世纪80年代,我重返社会,即开始了对回忆的记录。从狱中故事到罗隆基、储安平、张伯驹的第一稿,均写于1980~1989年之间。某些草稿保存至今,纸都脆了。何况,那些纷纷离我而去的人,是那么的美丽,想忘都忘不了。而记忆是必须包括细节在内的,只知道个大概,还叫记忆吗?我现在还清楚记得35年前——宣判公审大会上悬挂的十条巨幅标语,判刑后第一天清晨从铁窗外看到的天空颜色,在劳改队过第一个春节时的菜单,等等。
王:当然,如作者在《自序》里所说,《往事》只是“对往事的片断回忆”,并不是“完整的回忆录”。这是作者本人的历史记忆,是她个人化的历史书写,是事过境迁之后,透过茫茫烟云,穿越历史时空,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重新打量、追忆和叙述。它不但使我想起以“实录”而为“绝唱”的《史记》作者司马迁《太史公自序》里“圣贤发愤著书”、“述往事,思来者”的说法;而且让我也想到了鲁迅的关于历史的若干议论,如:“历史(指官方之史——王注)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坟·忽然想到四》)。自然,《往事》一书,野史而已。它让你感到沉痛,感到悲怆,感到苍凉,心潮滚滚涌起,久久难平。而鲁迅在他著名的《病后杂谈之余——关于“舒愤懑”》一文中,就这样说过,“俞正燮看过野史,正是一个因此义愤填膺的人。” 野史之价值,也就不言而喻了。
章:我是个绝对悲观主义者,想得最多的是关于死亡;最大的快乐是到天国与父母团聚。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成就,也没有多大志向,深知自己几斤几两,既不懂外文,也不通古文。至于现代作家的种种手法,别说学,我连看都看不懂。再说到了这把年纪,学什么都晚了。我不是作家,也不想当作家。朋友看了我写的东西,称赞自己,那都是鼓励,怕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王:说起回忆录,我还想到了两部我最喜欢的外国作家的著作,不能不提,一是俄罗斯作家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一是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两者都既真实地再现了作者亲历的往事,成为一个时代的有力见证,又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众多同时代文化名人的肖像和个性。类似于小说的精彩片断,在书中亦随处可见。看来,浓烈的文学色彩,不光是中国史传文学之特征,外国作家的此种佳作也有相似之处。这种文字,这种历史叙事方式,不但可以“启人思”,而且能够“增人感”(鲁迅语),自有其独特的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