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夜读
1976年秋天我从河北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地区“五七”干校当教员,干校在大佛寺前。校内有老楼、才竣工的新楼,还有平房数排。天大冷了,我们才从菜地的防震棚搬到新楼。后来又地震,就搬到老楼。老楼是木结构,外观不错,但里面黑乎乎的。
老楼内有教室、图书室、卫生室等等。我住在一楼拐弯最深处正对楼梯的一个套间。说是套间,其实外屋全是大水泥池子,据说做过什么试验室(泡过人体标本否)。里屋窄窄的一条,有俩小窗,一对楼道,一对着楼后的小树林,光线极暗。本来是俩人住,后来剩我自己。而且这一条楼道里,也只住我一人。初冬雪后的夜晚,老楼梦魇一般寂静且压抑。干校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学员。教职工有家的都住平房里,单身汉忙着搞对象,彼此极少来往。我很孤单,没有家,没有女友,只有一盏灯和一些书,还有杂志。杂志是一整套《新观察》。《新观察》是1957年“反右”时被停刊的,里面讲的许多真话,犯了忌。杂志里有裕容龄写的《清宫琐记》连载,这在当时是很难看到的。还有介绍前苏联芭蕾舞演员的剧照,“文革”以来都是禁看的……
又寻来一本《聊斋》,很兴奋,挑灯夜看。老楼的楼板老朽了,脚一踏上,就嘎吱作响。偏偏夜深了,窗外楼道里有时就有响声,而且是从楼上一点点响来。嘎吱,嘎吱……充满了恐怖,渐渐逼近我的窗外。楼上是没人住的,据说运动中曾有人在上面某屋上吊。我的床紧挨着窗,薄玻璃上贴张报纸。我看得入神,哪管窗外是人是鬼。想想这十年动荡,十年磨难,十年孤单,还真希望有个知音前来说说话。夜里,出屋上厕所,狭长的楼道远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得各角落都影影绰绰,似有人躲在那里。脚下嘎吱响,我的脑里则在想着书里的内容,如果你是美丽的女鬼呀,你尽管出来现身就是了……
毕业后第一个冬天,漫漫长夜,我就是和书刊相伴过来的。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
书库饿读
干校撤了变成党校。图书室有不少旧书,对外借阅的只是走红的那么几本。一楼阴面的书库不允许进,平时总是锁着门,从门缝可以闻到一股略带发霉的书纸味,但对我有极大的吸引力。
这时我已成家,有了孩子,家就住校内,孩子放托儿所。夫人在市内上班,路很远,中间不能回来喂奶。故56天产假结束后,我就连爹带妈一身兼二职了。说这与书库有何关系?大有关系。因为正在哺乳期的女同志中,有一位是图书管理员。由于上下班纪律抓得特别紧,给小孩子喂奶只限半个钟头。偏又经常开会,领导讲话或念文件又长,到了喂奶的时间,女同志就很急。有人就给我使眼色,我想为了后一代的健康成长,就带头起身走,随后就跟出四五位真正的妈妈。
久之,我这个男妈妈就与她们相处得很好。她们敞开怀就有甘甜的乳汁,我用奶粉也把女儿喂得又白又胖。由于个人关系不错,后来我就能进书库里翻阅了。不过,这不能旁人看见,书库的门也不能敞开。我想了个办法,让管理员从外面锁上,定个点再放我出来。
书库里除了上架的书,更多的书装在麻袋里,墙根还散乱地堆着许多,空气中充满着霉味儿。我尽情翻,翻得极痛快。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对,就似伙房师傅守着馒头堆吃饭一样,管够。
在书库里收获最大的,是翻阅许多“文革”前政协编印的文史资料。这些外表极简朴的32开小书,内容太丰富了。尤其是一些民主人士和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回忆文章,许多史实与“文革”以来的宣传大相径庭。
或喂奶的时间到了,或下班的时间到了。由于疏忽,我有好几次被锁在书库里。书库的窗户有手指粗的铁栏。我又不敢呼喊,索性有人说你在书库里藏着是怎么回事。我坚决否认,说你准是看花眼了。这不能承认,那会儿人还挺左的,说不定就猜想你在干什么坏事。
班上偷读
这样的读法是因为那时当教员每天得准点上下班,大家一个屋,有点互相监督的意思。我想看点文学书,但在办公室是不允许的,只能看理论书。我就想了个法儿,把我的书全包上皮,看去很爱惜,实际是暗渡陈仓。好在每个教员桌上都是一堆书,其中混上一两本小说,一般人都发现不了。教研室的头有时也怀疑,但也不好意思过来查看。于是,几年间也未出差。当然,我还是很认真学理论的,看文学之类的书只占很少的时间。“文革”前一些有名的长篇小说,这时就可以反复看。这些书比较厚,包了皮与理论书最相似。遗憾的是文学杂志不能看,杂志版本大,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一阵也不知从哪找来本菜谱,包了皮也混入书堆,每天下班前10分钟开看,主要看豆腐青菜这类,学着如何能做得更好吃一点。由于有理论做指导,回家后实践活动成功率就高。至于红烧肉之类的当然也看,但主要是解决意念上的享受。不过,随着生活的好转,肉类菜也能常在桌上见着了。我当理论教员6年,不仅把图书室的书基本看了一遍,还把家里的饭菜做得很可口,日子过得相当不错。算得上是精神物质双丰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