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阅读的间歇停下来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有没有阅读?有没有真正的阅读?由此,我又常常在想:什么才是真正的阅读?
我思考的结论可能非常可怕:我们的语文教学没有真正的阅读。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建立起一种阅读场来。我们的行为与方式都可能离真正的阅读十分遥远。
现在让我来谈谈关于真正的阅读是什么情形吧。
马拉美在一篇叫作《伊吉图》的散文里,曾经有过这样的描述:有一间空屋子,桌子上有一本书,正等着它的读者。我觉得这是一切文学作品的最初的境况。
等待,可以看作一切读物对人的期盼。在我们开始阅读之前,所有的读物都是以无生命的在场状态表明自己作为物的存在。读物或者作品的意义在于:必须要有人来把它们从它的物质性和静止性中解脱出来的。也就是说,要有读者将它们沉睡在纸质中的灵魂唤醒。
但它们果真能等待、窥伺着给它们带来人所共知的巨大变化的那个人的到来与驾临么?
我觉得在文学的世界与批评的世界里是能够实现(当然,全部实现也是不可能的)这种阅读的,但在我们的中学语文教学过程中却从没有能实现这种图景。作品或文章的灵魂一直沉睡着,没有被我们摇撼醒转。书籍所承载的各个文本从未曾得到来自于语文教师或他们的学生给予它们的另一种生存方式。语文中的名篇佳作,像一个多情的女性一样呼喊着我们将它们拿起来,翻开。可是最后,等待它们的往往是失望与冷漠。
真正的阅读是一种什么的图景呢,让我们继续来看下去吧!
还回到马拉美为我们创设的情境:有一个人走进屋子,拿起桌子上的那本书打开,开始阅读。随之而来的是,他走进了书籍所营造的氛围中,书本之作为物对他的精神形成了一种吸收。而他身边的另一种物质世界,如墙、桌子等的暂时消失,则作为他走进精神境界的佐证。
这是一种真正的阅读。这个人在读物里体认出一些人,这一些人开始回报他曾经给予过他们的那种情感。他于是在书里流连,在书里不愿自拔。
阅读还会带来另一种变化。
还是以一本书在那儿,在一间空屋子里等待着人们阅读这一情境入手。一个人进来了,比方说,就是我。我翻开书,开始阅读。这时,在眼前这本打开的书之外,我看见有大量的词语、形象、观念出来。我的思想将它们抓住。(抓住:这是所有语言中最美的动词。抓住,让我们与物有一种同在感与共在感。著名评论家阿尔贝•贝甘几乎是狂叫着:“抓住,这是语言的最美的动词呀!”抓住,掌握你所要叙述的;抓住,控制你所要认知的;抓住,让你与物同在同感。)我意识到我抓在手里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物了,这时候,我甚至不是一个单纯地活着的人,而是一个有理智有意识的人,但在这一特别的情况下,他人的意识对我是开放的,并使我能将目光直射入它的内部,甚至使我能够想它之所想,感它之所感。关于这时我(读者)的状态,我一直非常喜欢用著名批评家夏尔•杜波斯的一句名言来描述:“人的确是个场所,仅仅是个场所,精神之流从那里经过和穿越。”这是杜波斯和柏格森经过了那难忘的谈话后在他著名的《日记》中写下的一句话。的确,作为一个读者,在这里,我不是我,就像杜波斯说的,我只不过是那个人,他在那儿就是为了思想猝然来到他身上,并且从那儿经过……我的精神不是思想的总体,不是思想的创造中心,它仅仅是思想通过的地方。我作为一条通道,我所接受的作家们的精神在我的身上流过。我觉得,这才是一种真正的阅读状态。
这种时候,我们手中的书也消逝了,尽管它还在那儿,然而同时它又不在了,哪儿也不在了。这个全然为物的物,这个纸质的东西,不在了。至少在我们全身心地投入阅读时,它确实不在了。书这时已不再是一个物质的现实,它变成了一连串的符号,这些符号开始为它们自己而存在。这是一种新的存在,取代(下文还将出现取代或者让位、替代等字样)了纸质的东西而以另一种状态存在。而这种状态只有在阅读之时才能成立。而这种存在也不存在于空间的某个部位,它只在一个地方存在着,那就是读者的心灵深处。
这是一种阅读的状态。这种状态如何完成?通过什么方法完成?依靠何种中介项?而读者又何以能够如此完全地向那种通常被排斥在读者的思想之外的东西开放读者的思想?读者又何以能够如此轻松地进入大部分时间对读者来说是关闭的思想的内部?
这是一种冒险的情形。我在一篇读书随笔中提到过,读书有时是一种冒险。
古人说书山有路,书为山,读之当算作是一种冒险。一部大部头的书,望之生畏,读之前总有一番思想经历:读,还是不读?如果真要去读,怕真是一种冒险——为这本书,我们又得付出生命中的些许时日了。可我们还不知道这本书是不是一定要去读,或者是否值得一读。如果不读自己是不是就会浅薄下去,读了是不是就一定会渊博起来。我们固然知道所谓开卷有益的话,但我们也知道有些书还不如不读。这些问题也是挺缠人的。
这是读之前的涉险。一念之差,就有两种可能:接受或不接受那个作者与自己谈话。而在读的过程中,那个涉险的奇趣便层现叠出了。读到精彩之处,作为一个清醒的读书人,我们有时会拍案叫绝,这是所谓的出得来。有时我们作为一个读书人,却浑然忘却自己身处书外,而不自觉地把自己等同于书中之人,与人物同喜同悲,这就是所谓地进得去。每个读书人,在阅读的时候,都必须在进去出来之间循环往复周匝数遍。这是阅读中的最佳的对话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