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开始转凉,换季的时候到了。每年秋天,我都要重读《枕草子》。用清少纳言的话来说,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几乎是一种习惯性的寻找:眼睛从一排排书脊掠过,自然地就停留在它身上。不是郑重其事地阅读,而是随手随意随性地翻阅:饭后,枕上,马桶上,等电话的间隙,或是一边看孩子做作业一边翻着,读着。每次捧着,都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是那种片段式的排列方式,清淡、纤细、机警,陌生的则是扑面而来的气息——清单式的罗列中有着某种神奇的随意性,仿佛正是由于那些事物之间发生了关联,才使得某种特别的意义得以生成。于是每每翻开,都很新鲜,如同第一次阅读般感到欢喜。
最有意思的读法,是一边读周作人的译本,一边翻浮世绘的画册,喜多川歌麿或者歌川丰国的,那滋味,恰如且饮清酒且看一树繁花,美不胜收。我是一直偏爱周作人译本的,其它的译本,于雷的太文,叶匡政的太白,叶渭渠的又过于华美,林文月的固然好,可我嫌她太雅。周作人一惯是平淡的,有时苍苦枯淡,正是这样的文情,过滤掉了平安王朝的盛世气象和女性化的琐碎唠叨尖刻,让人感觉妥帖。我一直觉得,像清少纳言这样擅长细致观察人与物的女人,应该让人感到不安的,但是竟然没有,这里面应该有周作人翻译的原因吧。他一向是沉静平和、自然诚挚的,通过他的译笔,鲜活的则文静,文静的则淡远。
周作人在《关于清少纳言》一文说,《枕草子》描述日本宫廷生活的那段时光,是清少纳言出仕中宫藤原定子的时期,即差不多是从27岁到37岁的这段时间,“这短短的不到十年的期间,乃是清少纳言一生最幸福的季节,也即是《枕草子》里面所见者是也。”此前的清少纳言,已经结过两次婚,两次均离异,还带着一个儿子,从一个女性的角度而言,应该谈不上幸福的;但是对一个有才情的女人来说,情思勃发与文如泉涌是另一种幸福,一种普通女人完全不能体味的境界。她的诸种观察,她的思想之流,她对于激情的呈现,都通过简练的文字表达出了一种自信:既宠辱不惊,又丰饶自足。这于我既是一种享受,又是一种提醒:三十多岁的女人,还有远比爱情、家庭、子女更重要的幸福指数,那就是深刻的观察力,取悦自己的能力,以及强大的自信和内省的能力——正因此种能力,清少纳言复活了一个王朝的美。
周作人翻译《枕草子》,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译完了,他很是气馁,“此乃稻粱之谋,觉得甚是粗糙”,“始终觉得不满意,觉得是超过自己的力量的工作”。也许,周作人不能承受的,是清少纳言的幸福感与平静感吧?那种女性的永恒的气息和光芒,即使再淡定的男人,也会感到不安的。
而《枕草子》对我的意义就在于,明明刚才还在为一件小事情莫名地烦恼着,或是心神不定,突然之间天地就安静下来了。这是一种幸福时光,它不和什么事件相关,没有什么特别的思想,也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感官享受。它无声无息,来得突然,贯注你的身心。如同窗外的季节变换,轰轰烈烈却寂静无声。《枕草子》中有一段写雨后的秋色,写胡枝子上的水落下去了,树枝却往上弹上去了,“这在我说来实在好玩,但在别人看来,可能一点意思都没有也难说,我这样替人家设想,也是好玩的事。”
就像我现在这样,我写着关于《枕草子》的文字,想着别人也许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