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有《门外文谈》,讲作文的法则。本文是门外谈书,就是说说普通人有关读书的一些事。不敢借攀名人叨光,只求不要见笑于方家。
一
对于一般读者来说,常常碰到的难处恐怕是一个“钱”字。工薪刚够养家糊口,却偏偏爱书,因此常有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窘迫。
徜徉于书市之中,随心所欲,留连忘返,实乃人生之雅事。每有会心处,或吟哦出声,或灿然露齿,常有不能为外人道之快感。然而当背人偷偷数过兜中寥寥的几个铜板后,转而怅然。这倒不是完全效杜子美“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更为实际的考虑是后半月举家柴米之计。欲购不能,欲罢不忍,每当面对这种雅俗分界线上的两难选择,谁都会为孔乙己他老人家感到委屈,“偷书不算偷”的辩解应是有情可愿。改革开放二十年,工资已由几十元长到数百元,只恨那书价也水涨船高,锱铢必较的“吝啬”些许未变。当忍痛割爱、空手走出书店时,一面愤然于书价依何定的如此之高,一面“按一按口袋,硬硬的还在”,那感觉多少有点苦涩。
幸而近几年有打折一说。每逢打折,许多人总会冲向前去抱回家一摞。可一算帐,暗暗叫苦,打折诱使“财政收支”严重失衡,致使虽不信佛,也要吃许多日的素斋。这恰如早年一个民间故事:一个卖咸鱼的小贩,在某村从未卖出一条鱼。他很不解,难道这村的人都不知咸鱼好吃?为了试验,他故意在街上丢下一条咸鱼。可事过数日,仍无人来买鱼。小贩想,或许上次丢的被猫叼去也说不定,不妨再试一次。不料这次刚一丢下,就听背后有人喊:“卖鱼的,掉鱼了,这次可不上你的当了。上次拣了一条鱼,全家多吃了半盖顶煎饼。”买打折书的心情有时与其相似。
二
打折有两种,一是积压卖不出,不得已而为之;二是盗版书,违法图利。不管哪种情况,都非如当年鲁迅那样,“接过带着体温的银元”,即对后生产生怜悯和呵护之情,给予买一送一的优惠。
盗版书常常是肢体不全,体无完肤,惨不忍睹,不慎买下,真是悔恨交加。但也有的盗版书印刷精良,几可乱真。余秋雨就说过,他的书被盗版,有的连他自己都辨不出来。既然不是版本收藏家,花少许的钱,办更多的事,就一己私利而言,实在划算。要知道,凡被“盗”的书,多数畅销,因此好的盗版也是凤毛麟角。鉴于此,曾有感慨:“盗亦有道”,于书亦然。然而,购买盗版书的心情,总如购得强盗转手的赃物,心中老大不安。但愿盗版早日绝迹,免使爱书者成为不明不白的小人。
购书的困难,除了银子还有选择。取舍标准,因人而异,不好硬性统一。但如今书市像洪灾泛滥般的假冒伪劣产品,相信没有哪一个真正的读者愿意上当。盗版书自不待言,那些穿上“皮袍”、掩“小”于下,冒充正人君子的正版更具欺骗性,危害更烈。这类书,大多题目响亮,装帧诱人,书面上的“广告词”惊世骇俗,如一个个美丽的吊扣,一不小心,便中圈套。撮要归类,不外乎:
——使出绝顶浆糊剪刀功夫,拆东补西,生拼硬凑,三天两日便弄出一本“巨著”,自封或托请别人封上什么“里程碑”、“最高峰”、“跨世纪”等类似头衔,难说聊备一格,却是光怪陆离,不求诲人济世,但求名利双收。
——把猪肉注水的伎俩,发扬光大为大锅清水汤,动辄数卷、十数卷,厚比砖头,清水管饱,肉星难觅,冒充宏篇巨制,坑人钱财。
——拿慈禧太后小时的尿布,做模特儿的时装,以臭为香,怪招取胜,收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之效。
——把个人儿时的啼哭、少年的怀春,无聊的闲情,铺演成“创世纪的史诗”,完全不考虑读者的忍耐力,自我感觉良好地充当现代才子佳人。
——一味媚俗,将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抖搂个没完,加上个人床上实践得来的“灵感”,把所谓的隐私、艳史花样百出的翻新,活象性变态的露阴癖,又像窑姐的滥情,只求赚得银子,不怕谬种流传。
……
买了这种书,如同花大钱娶了个老婆,却发现他拿自己的钱和原来的情人偷欢还笑自己傻冒,那种受骗的心情可想而知。
以上仅就某些书的内容而言,书外的功夫外人难以窥见。但从相互攻讦的字里行间,亦可略知一二。也就是拉帮结伙,党同伐异,栽赃构陷,吹捧炒作等等,能谈上特色的或许是钱、权、色加书号的多边贸易。其目的终归都是出书、出名、捞钱。此类角色,个别看来,只能算是鸡鸣狗盗之徒,往大处说,也就是“打家劫舍,谋财害命”的个案,仅是个地方“治安”问题。若多起来,在整体无意识下,却可以把中国这个刚刚开始淘洗的“酱缸”重新“酱”了起来,或者他们干脆新造一只,置我族类于万劫不复之地。
三
对付书市的假冒伪劣,个人的体会是一要善于识别,二要有充裕的时间。走进书店,选上眼的,先看看提要、目录、体例,浏览一下前言、后记,力争对书的内容及其在所属领域的角度、位次,有一个大致的了解。然后,在书中选可能了解的内容认真读几节。当然,对装帧、排版、字体等也不可忽视。如能对作者和出版社的资质也一并考虑进去,一定更好。此时,你还感到有买的价值,十有八九不会错。不要怕用太多的时间,不要在乎服务小姐不耐烦的白眼,也不要在乎旁人“假充内行”的嘲笑,你为自己买书,与他们何干?
记得前几年有一本书,叫什么《××的革命》,空前轰动(其实是炒作和盲从的结果),被称为“通往二十一世纪的通行证”,大有不读此书,“尽读诗书也枉然”之气概。本人正值中年,绝不会放弃进入二十一世纪,故匆匆寻找起来,走过几家书店才发现有售,仔细翻检,心中不敢苟同。
笔者认为,作为教师的临堂具体指导,不无可取之处,但缺乏理论基础和系统性、科学性,称之为什么革命有些过份。况且,过份强调方法论,容易误导学生,助长投机取巧心理,而消磨了艰苦奋斗的志气。当时,笔者怕被人看作落伍、没学问。没敢说出真实想法,但它终于没掏去我的钱。现在这本书已无人抢购了,而靠它培养出的天才至今还没发现。前不久,有位兄长送我这本书时,谈了他的看法,与我不谋不合,看来不是英雄也能所见略同。最后我说:“白拿,还是可以考虑的”,大家哈哈一笑。
四
坐拥书城,是一种富有。那只有学、财均富五年的大师级人物和大款才能实现,而大款是否附庸风雅又当别论。“小康文人”以文养文,也能拥有可观而又必需的书,似我等普通读者,只能省吃俭用,日积月累,若能小有规模便欣欣然。
夜深灯下,独处斗室,让心灵的尘埃落定,望着那些如拾荒者一样积赞起来的家当,于其说是惬意,不如说是慰藉。这不仅是为拥有而庆幸,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充实。
有人说,工具书是贤妻,那是因为平日垂顾它们最多,而它们总是忠贞不二的服务于主人。如此推论,基础性、经典性的大部头应该尊为父母,因为他们为你奠定了扎实的学识功底,构建了你的知识框架。而那些占大多数的门类宠杂、流派纷呈的著述,可谓之你的亲朋。虽然你不一定同意它的观点,它们之间也常常意见相左,但却与你经常进行心灵沟通,愉悦着你的身心,启迪着你的思想。
清理小小的书橱,尤如整理思想的房间。上下从属,尊卑分列,兼收“百家”,次序井然。无形中你会感到人、书难分,相互融化,形成了一个新的生命有机体,建成一个圣洁的精神天堂。在这里,你可以忘却世俗的龌龊和烦恼,将息心灵,汲取生命所必须的另一种营养,而产生供你奔波于人生旅途的精神力量。你有时会因某一事件的触发,蓦然想到,假若没有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该如何面对严峻的人生?随之便是一阵后怕。不管是谁,精神的荒漠不啻死亡,只是有些人不觉得罢了。
由此看来,读书的人爱书如命就是可以理解的了,正如葛朗台的爱金币。只不过一个堕入物欲的泥淖,一个步入精神的圣殿。难怪再慷慨的文人,遇到借书者也要皱眉,原来那是十指连心,与金钱并没有关系。可惜有些借书人不能领会这一点。
五
书,载负的是知识,传承的是历史。对目的而言,它是工具,对历史而言,它是桥梁。无论从哪中意义上讲,它都不代表终极目的。总得通过它,追寻点儿别的什么。以前有人称之为“敲门砖”也无大错,但看敲什么门,为读书而读书已是读书之末。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一句名言,不知激励了多少年轻人的奋斗,但说到底也还是强调了梯子这种工具的重要性。在没有阶梯之前或阶梯攀到顶端之后怎么办,好像没有听谁讲过。
就人类整体而言,归根到底,一切活动的目的在于探索和创造。读书也不例外,当人类结束漫长的史前期,开始学会结绳记事的时候,那应是人类进步的第一层阶梯。此后,必须有人在最前边不断地进行开凿工作,人们才得以有阶梯持续地攀登。而每一层阶梯的形成,都必须凝结着许多人巨大的、艰苦的创造性劳动,甚至是鲜血和生命。看来在阶梯上攀登的并不是人类的全部,至少有一部分是在最前沿从事着开凿的人们,他们是人类的优秀代表。一本好书,应是这新开凿的一层阶梯,至少也应该是为开凿和攀登者加油的号子,而决不能是前面提到的那些垃圾。垃圾只能挡道,应该清除。
人类进步的阶梯最终通向哪里?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从哲学意义上讲,宇宙间万事万物都只是一个过程,有生有灭,有始有终。也许人类正处在自己的过程中。但我们不能预见了将来的死亡就不出生。所谓时代使命,就是人类在历史某一瞬间所肩负的任务。历史把我们推向人类的最前沿,定位在当前这个瞬间,我们就有义务和责任拿起斧和凿,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那一层阶梯,而不能让历史在我们手上终止。人们早已认识,人类对宇宙的探索是无止境的。可以肯定,以穷究宇宙为己任的志士也代不乏人,人类进步的阶梯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还将继续开凿下去。这或许可称之为人类生命的真谛。
六
读书、积累、应用三者关系,对许多普通读者是一种困惑。因为他们没有职业文人和学者那种直接的功利目的,失去了衡量的尺度。其实,在现代文明社会,读书应是人类终生不懈的事业。它关系着民族的群体素质和社会进步,促使人类保持自觉。为某种直接目的而读书,只是这个事业的一小部分。对大多数人而言,它的意义在于学识、能力、人格的潜移默化和升华。对全人类则在于不断地自我完善。古人有“早岁读书无甚解,晚年省事有奇功”的诗句,颇有道理。
在某种意义上讲,详细大量的记忆是不必要的。以前有一个人以饱读经书、博闻强记以自傲,别人晒书,他在太阳下坦腹,被人称作两脚书橱。我不知道这个绰号是褒是贬,但我以为两脚书橱不见得比四脚书橱优越。特别是在当前的高科技时代,按上几个键,任你什么资料眨眼就来,还可迅速进行归类、编辑、对比分析等工作,绝对比最好的大脑好使。钱钟书如果仅会背英文词典、知道马克思的第三个孙女嫁给了谁,绝对不会被尊为学坛泰斗。他的伟大在于博采百家、中西结合、深究精研、融汇贯通,筑起了自己的学术高峰。否则,他也就是个两脚书橱,至多比别人的大一点。
“知识就是力量”或许会成为死记硬背的理论根据。其实,真正的力量来自人对知识的运用。用扳手拧动镙丝帽,是人利用了杠杆原理,而放上一本再厚的力学书,镙丝帽也不会动一动。
当年,美国IBM公司研制的一台名叫“深蓝”的电脑,与国际象棋冠军卡斯帕罗夫对弈获胜,一时舆论大哗,似乎机械统治人类的灾难即将来临。殊不知,那台电脑输入了世界众多高手的千余张棋谱,每秒可进行2-3亿步棋的扫描、筛选和组合,并且只要不断电,机器就永远不会疲倦。其背后还有一个近十人的小组,根据棋局变化,随时调整机器程序。这次对弈的实质是利用现代科技手段,也就是利用知识,集中了很大时空范围内的人类智慧对付一个人,说到底还是人对人的胜利。它只是从力量对比上证明了一个公式:人+知识>人,而决不能作为知识本身就是力量、机械可以战胜人的证明。人类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当然,对一些重点,还是应该在领会的基础上强化记忆。血肉是柔软的,需要骨骼支撑。而一些重点知识,就是你知识体系的骨头,也是知识的增长点,不能不坚实。
真是门外乱谈,再谈恐怕离门更远,只好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