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场问答
问:今天,我们时代的使命――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要求我们抓紧读书,造就一个学习型社会。尤其是电子时代的数字阅读,查找资料可以检索,许多记忆性的功夫可转向创造。在这方面您有哪些独到的做法和看法?
答:在一个知识时代中,知识的产生、传播、接受和更新,都在以超大规模的方式进行,人们要想跟上时代,必须不断学习。
学习不是一种一次性可以穷尽的活动,它是一种多级递增的无止境的生命过程。改革开发以来,外来知识大量涌入,让人应接不暇;中国本土的宏大的经验和智慧也在不断推进,以及整理和书写之中。因此,学习者要有自己的方法和立场,能够站稳脚跟,明白自己该学习什么、怎么学习。
比如说,有人有志于某个领域,甚至打算成为专家,那么该领域中最有文化含量和深度的经典性著作必须读上几种,以便建立自己的知识框架、话语体系和运思空间。面临的对象愈复杂,我们愈要有自己的主体性。先选出来那些书籍要读,进一步再区分出哪些要精读,哪些泛读。一生只读不入流的印刷物的人,是不可能进入较高的思想境界的,更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学人。
在电子信息时代,网络确实开阔了人们的视野,把人类的神经深入到广泛的领域中,而且数字化的阅读也改变了人们的记忆方式,很多材料我们通过网络就可以找到,不必再靠一味的死记硬背。在这一点上,现在的青少年比我们这一代人幸运得多,他们应有更大的抱负。但网络毕竟是工具,创造性思维的产生必须要有一个基本的读书量。只有在阅读中,通过积累,把学习的知识不断转化为自身的素质,加入自己的生命体验,才能在电子文本的帮助下,产生出创造性的思维,从而把思维的触角伸得更广、更深。
况且,网络文本有其自身的限制,尤其对于人文学科而言,并不是所有的文本都可以在网上找到,只有那些受众面较广的才会放到网络上面,比如说《二十四史》、《十三经注疏》等等。研究者要用自己的思路梳理文化的发展脉络,就要同时关注到那些大量的、不被人注意的、没有进入网络资源的材料。没有被人注意的地方,往往是可以产生新思维的地方。在这一点上,可以看到研究者的功力。既有充分的知识积累,又能驾驭现代化的科研手段,这样才能有所作为,否则,在汹涌而来的知识大潮面前,不是随波逐流,就是被其淹没。
西方的知识――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方面的――进入中国以后,人们都感到很新鲜,但作为研究者,也要清楚,这些知识是在西方的历史传统、国情状况、文化脉络和人们的欲望中产生的,要进一步弄清它们的来龙去脉,以及为什么创造这种话语,背后都包含了那些群体的潜意识。
拿比较文学来说,法国讲影响研究,美国讲平行研究。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方法的问题,里面也包含了民族群体的潜意识。法国是欧洲文艺思潮的中心,更关注本民族文化的传播影响情况;美国历史较短,是影响的接受方,可以说是英国人、法国人的学生,讲影响研究,他们在文化上就难以获得独立的地位,故而提倡平行研究,思考共时性中的同异,产生了新批评等学术方法。
所以说,不光要看到是什么,还要看到为什么,在不同文化的借鉴、交流和学习中,坚持一种平等、对话,而又自尊自重的态度。西方的知识应该充分借鉴,但又要看到它们所说的世界性是不完整的、有缺陷的世界性,要想使其完整,就要将东方智慧,尤其是中国智慧加入其中,对其进行检验、校正、补充和深化。
问:我想请问杨义老师,您刚才4次讲到“竭泽而渔”这个典故,或者说是成语,我想请教一下它的意思和出处。
答:“竭泽而渔”这个成语出自《吕氏春秋》,其中记载晋文公一位谋臣的话说:“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主张人在处理自然关系时顺乎自然,在处理社会关系时顺乎诚信和正义。我刚才讲的是一种经过变通的意义,用这个成语来强调,要把某个领域的重要材料尽可能收集完备。这一层意义来自北师大校长、历史学家陈垣,他是广东新会人,他说过:“南方人在池塘中养鱼种,鱼长大后,将水放出,逐条取鱼,一条不漏。”意思是讲,我们研究问题,要尽可能把材料搜集完备。虽然有时不可能像池塘放水捉鱼一条不漏,但总要尽心尽力搜集到尽可能完备才放心。
问:我是一位化学老师,今天听了您的报告,对我的启发很大。我有一个问题,我坚持了20多年向幼儿园、中小学生推行诵读蒙养书,从《三字经》、《千家诗》开始,然后过渡到《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您对中小学开展经典文化诵读的问题如何看待?
答:我很佩服您弘扬中华经典文化的拳拳之心。瑞典的诺贝尔曾经讲过,传播知识就是播种幸福。让更多人从小多读名篇,这对于培养他们的文化素质和志趣,对于增强文化家园的归属感都大有益处。一个文化的命运,第一看它的原创性,第二看它的共享性。一个文化如果只有少数人知道,而不渗透开来,为整个民族共享,这个文化生命力就受到严峻考验,甚至可能出现危机。对此要有忧患意识。所以我是主张青少年要读一点名篇。
将来你可以交一交这个朋友――叶嘉莹先生,南开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所所长。她原来在加拿大是教授,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也是我们文学研究所的荣誉研究员,80岁的老人,老当益壮。她现在北京、在全国各处做经典文化普及工作。她自称“东西南北人”,以古诗为友,录了很多这方面的光盘,用古腔古调教孩子们读。她觉得古典文学诗词功夫要从小时候做起,大了后记诵的能力不够。我有一次跟她读了一首刘禹锡的诗,她就顺着我背诵起来,还纠正了我一两个字不够准确。当然现在社会商业化大潮汹涌,教育小孩读古诗文有许多困难。要注意教育方法,讲得有趣、讲得精彩,刺激小孩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要使小孩能够快快乐乐地进入经典文化的世界。
■ 结束语
杨义先生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出发,给我们讲了读书的意义和方法。也许我们并不能做到像杨先生那样去读书,但比起他的经历,我们更应珍惜自己所拥有的读书机会和权利。在享受现代文明的同时,做一个优秀文化的汲取者、传承者、创造者,这是何等幸运和幸福!安心向学,努力读书,并非小事。长此以往,则个人愈来愈亲清俊而远俗气,社会愈来愈和谐而远浮躁,国家愈来愈强大而屹立于世界。
(杨义,广东省电白县人。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民族文学研究所所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社科院首批学部委员(正在公示中),《文学评论》主编,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国古典小说史论》、《中国新文学图志》、《中国叙事学》、《楚辞诗学》、《李杜诗学》、《重绘中国文学地图》以及十册《杨义文存》等著作30余种。曾获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等奖项。曾讲学于英国牛津、剑桥,美国耶鲁、哈佛、斯坦福,以及日本、法国诸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