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出生,山西临猗县人。1970年毕业于山西大学历史系。当过多年中学教员。1984年调入山西省作家协会。现为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山西文学》主编。长期从事小说、散文、文学批评等门类的写作及现代文学研究。曾出版《徐志摩传》《李健吾传》《韩石山文学评论集》《韩石山学术演讲录》等20余部作品。
我是上过大学的,还是“文革”前就考上的。然而,说来可怜,进了大学门不久,就赶上了文化大革命。此后一天课都没上过,满了五年的法定学制后就算毕业了。转眼就是花甲之年,如果说此生还聊可自慰的话,一是要感谢爹妈给的这个脑袋还不太蠢,再就是中学时期的用功读书了。
高中那三年,是在离家百里之外的康杰中学读的。我可以说是晚熟的那种孩子,十五六岁的人了还没有什么志向。之所以用功读书,只是觉得学生就应当好好读书。为了这个,为了那个,也说说,仅说说而已,很少往脑子里搁。恰恰是这种纯粹的读书,其乐无穷,其益处也最大。现在一读什么书,立马想到的是会得到什么知识,写什么东西用得上,看似用功,究其心术,先就不洁,直可说是贪鄙不堪。读书上若也分品格的高下,那时的读书是君子,现在的读书只能说是小人了。一个重的是义,一个重的是利,不可同日而语。
中学时期读书,实际是很苦的。且以一天为例:钟声一响,立马起床,迷迷糊糊地朝操场跑去。几圈之后回来,取上洗漱用具,又往自流井那边跑,刷牙、洗脸,再跑到教室取课本。在校园里找一处僻静地方,靠住一棵大树坐下,便放开嗓子念起来。先俄语,再语文,背得滚瓜烂熟。晚上临睡前半个小时,还要在路灯下或躲在一个角落里,把白天背过的书再背一遍。几十年过去了,当年中学课本上的许多古文,至今都还能背得下来,实在是那时不知念了几百遍所致,说是记在脑子里的,倒不如说是刻在脑子里的。
这点儿正式的功课怎能满足如狼似虎的求知欲望。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星期天、节假日,就是看课外书了。这种书,主要是去图书室借。学校有规定,一次只能借一本,一个星期只能借一次。去的次数多了,跟管图书的老师熟了,帮他做些事,就能进去挑书,也能多借几本。再就是自己买了。家境好,爷爷、父亲都工作,每月给我的生活费用不完,除了偶尔上街买些零食外全买了书。什么《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见了就买。最荒唐的是,还买过一本《墨子研究论文集》。有的书看着挺好,买下一看就后悔了,比如就买过一本《烽火春秋》,以为是打仗的长篇小说,看了才知是陕西省烽火农业合作社的社史。父亲在外省工作,什么《青春之歌》《林海雪原》也给买了寄回。
高中毕业时,我的书竟有一大箱子。可惜这些书,“文革”开始后,大概是1967年春天吧,几乎全让弟弟拉到废品站卖了。那时我已到太原上学,回家一听,气得上去就给了弟弟一脚。弟弟从没见我发过这么大火,说是爷爷说卖的。我一听也没了脾气。那时爷爷被开除公职,戴上帽子回村劳动,今天抄家明天批斗,怕这些书惹事,连上家里原有的藏书,装了满满一平车,让不到10岁的弟弟拉去卖了。只有《墨子研究论文集》等少数书,上大学时带到太原,算是保存下来,至今还散乱地插在书柜里。
现在我的藏书,早非昔日可比。书房三面是两米多的书柜,大客厅里,也有两面是硕大的实木书柜。有多少,没统计过,总在万册以上吧。但真要说读书的乐趣,却没有多少。偶尔也有欢乐的时光,只是一想到读书是为了写文章,写文章是为了挣稿费,挣稿费是为了养家糊口,顿时就索然且凄然了。只有在找书时,间或瞥见中学时期买的书,勾起对往昔读书岁月的回忆,像是在提醒我,在我的读书史上,曾有过那样一个君子品格的读书时期。
《京华时报》 (2006-10-23 第025版)